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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的1426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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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韋勝 學校社工師

 

不大記得你是不是我第一個服務的學生,但「服務最久」,是可以肯定的,是的,就像這篇文章下的標題一樣,這是我們認識的時間。

 

第一次見到你,你就讀小學五年級。

小學就中輟,是少見的,況且還不單純是家庭或經濟因素,你的個人意願,強烈地抗拒著上學這件事。

那抗拒的確是強烈的。

學校學務處人員到你家中,在求得你父母親的同意下,小心翼翼地以你為繩進行拔河。對手是你家裡的任何固定式家具,或柱子,或門窗。

總之,任何可以被你或抱或抓的東西,都成了你的浮木。

你流著眼淚,抓抱著這些浮木。哭泣聲,廻蕩在這間屋子裡,摻雜著師長們的嘆息聲。

 

奇妙的是,那哭泣聲,卻從不曾出現在校園。只要你出現在學校,那代表你準備好了,你可以用開朗活潑的本質,過充滿朝氣活力的,在校的每一天。

 

我們用了一年的時間,去建立關係,去一起找出你拒學現象的原因,發現這現象起源於更久的,你小學三年級那年,而那也正是你開始認知到「養子」的意義,發現自己與姊姊本質上的差異的時候。

你開始與你養父母發生一連串的衝突,並用拒學留守家中,避免養父母在你上學時,偷偷把不乖的你丟下,與姊姊遠走高飛。

那些擔心,終究沒有發生,在這些年,你卻習慣了用拒學表達你對養父母的任何不滿,或索求物質當作乖乖上學的獎賞。而你老邁的養父母也習慣了用威脅拋棄你,或滿足你的任何合不合理的要求,作為換取你聽話的手段。

 

總要有些改變吧,於是你和你的養父母,開始嘗試調整彼此的作法,慢慢地發現,原來彼此相愛這個鐵一般的事實,是要經歷多麼長久的修復、多麼真心的付出,才能逐漸被證明。

 

但找回對養父母的信任感,似乎不能化約成你穩定就學的保證,你持續時輟時復的求學生活,也開始經歷了在校外的冒險旅程中,所避無可避的危機及風險。

首先是小學六年級畢業前,你為了開展與校外同儕的友誼,在未取得家人同意下,在家裡拿錢的不當行為。

 

「知道我是誰嗎?」我在電話的那頭問。

「知道啊!」你回道:「何社工師。」

 

我用你聽得懂的方式,向你簡介了少年事件處理法,你聰明地指著數項符合你現況的虞犯行為,開啟了早該存在的危機意識。

你大概對監獄,有了大概的輪廓與想像。

 

你國中一年級,持續經歷中輟在外的風險,開始逃家,揪著校外同儕或被揪,泡起網咖,在半夜飆起單車並挑釁警察。

唯一的好消息是,你嘗試打工,以取得更多的零用錢,滿足你日益擴大的社交消費需求。

 

「知道我是誰嗎?」我在電話的那頭問。

「知道啊!」你回道:「何社工師。」

 

我帶著國中導師、輔導教師等人,讓他們進入你的世界觀,持續用你聽得懂的方式,讓你理解現在的處境,以及你遭遇的困難,並討論可行的解決方法。

 

你國中二年級,待在輔導教師好不容易為你爭取到的中介班,你努力讓自己穩定了一陣子,開始從中接觸到你的摰愛,也就是烘焙課程。你為能吃到自己所製作的美食而開心,也為能滿足家人及同儕的味蕾而有成就感。

「我要當吳寶春第二!」你盯著電影「天下第一麥方」,眼睛發亮神采飛揚地發下豪語。

被你所觸動,我也跟著你,眼睛發亮神采飛揚。

 

可惜,你與校外同儕的那條革命情感線,始終被牢牢連繫著。

在國中三年級之前的暑假,你接觸了毒品,一發不可收拾。

你首度,進了司法程序,首次,入了少年觀護所。

 

「知道我是誰嗎?」接見室,我在電話的那頭問。

「知道啊!」隔著透明玻璃窗,你莞爾回道:「何社工師。」

我們保持默契的微笑,凝視彼此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 

短暫的面會時間,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話是,你說,你確定了自己獲得養父母滿滿的愛,他們愛你與愛姊姊無異,因為老爸爸老媽媽,好常好常來看你,你們隔著玻璃對望,彼此流著眼淚……

 

我深深知道,雖然我和輔導教師一再耳提面命你的養父母,但即使不提醒,依他們對你的愛,他們也一定會不辭辛勞地遠道去看你的。

這是親子間,最自然而然的,愛的羈絆。

 

出少觀所後,你努力不再接觸毒品,也儘量不再逃家逃學,只是重朋友的你,斷不了與友伴的聯繫,也頻繁地前往宮廟會館,接觸陣頭活動。

你不會不知道,在那地方,正有毒品記錄的人出入其中,與你稱兄道弟。

甚至,在好奇心驅使下,你與友人互相壯膽,擅開並撞壞了友人家長的汽車。

你知道闖了大禍,開始逃避到法院的出庭應訊。

 

在保護管束的效力下,你再次進了少觀所,你做足了心理準備,這次,恐怕沒那麼簡單,可以回得了你最愛的,家。

 

兩個月後,在法官的裁示下,你離開了台南。

邁入你人生的下一個旅程,機構安置。

 

「知道我是誰嗎?」我在電話的那頭問。

「知道啊!」你回道:「何社工師。」

 

你說你適應得很好,認識了新朋友,最重要的是,裡面有許多你最愛的烘焙器材設備,你有信心在這裡的三年,你能學到更多的知識與技術,完成你的夢想-

 

「我要當吳寶春第二!」你再次發下豪語,這次自信非凡。

 

我彷彿看到了航海王魯夫,踩在黃金梅利號的甲板上的畫面。

在你航向夢想的大船上,載著親朋好友們,我很開心船上留了我的位置。

我轉頭一看,你的家人師長們,正向我揮手。

再轉身一看,你的校外同儕好兄弟們,正滿懷歉意地搔了搔頭與你對望,他們也被你不計前嫌地邀上了船,陪你抵達夢想的彼岸。

 

別再互扯後腿了喔這次,你們這些小鬼們!

 

四年來,你的故事在各種會議上被你眼中的臭大人們提出討論,如今,劃下了一個不完美卻也完美的句點。

 

辛苦你了!

 

我眼見你有無數次的好狀態,但壞事總像約好了般緊接在好事之後,讓你的進步轉瞬被埋沒在急墜的深谷中。

有人形容這就像戒菸了一段時間,再接觸到菸後,會將過去少抽的菸量一口氣全吸回來。

我沒吸過菸,但應該就像泡了一個雨季沒運動後,等陽光露臉,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過去少掉的運動量加倍奉還的那種感覺吧?

我想,我可以懂的。

真的,辛苦你了!

 

我撰寫了結案報告、這篇文章,以及送給你的再見信。

後兩者,字數都遠比結案報告來得多。

我對折再對折了再見信,裝進信封,寫上機構的地址,以及你的名,投進──

那象徵新生的綠色郵筒。

 

我抬頭望著湛藍天空,微笑著。

 

 

#你抬頭望著湛藍天空,微笑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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